今天來談2016新國辯的初賽H組第二場。這是一場「奇辯」,H組裡我最喜歡這一場!

辯題是「法海該/不該拆散許仙和白素貞」,正方是香港大學,反方是中國人民大學,裁判是袁丁學長、聰涵學姊和我。這題目本來就怪力亂神,雙方的立論更是天外飛仙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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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先講反方。我賽前跟鍾岳午餐,我跟他說H組第一場的反方,指控法海跟白素貞有仇、應該利益迴避,超白爛!照此思路,那我們乾脆說出家人慈悲為懷、以和為貴,怎能叫人離婚?

沒想到東海有聖人,西海有聖人,此心同、此理同,下午第二場的反方劈頭就要跟正方商榷佛理。反四首質問說:法海是佛門中人,該不該受佛法約束?我當場就笑了!這不是恥笑之笑,是拈花會心之笑。

反方引述了唐代元圭禪師的「專家證言」,責備法海不該拆散白素貞和許仙,蓋「佛有三不能」,就是「不能滅定業、不能度無緣、不能盡生界」。大意是說:佛不能改變註定的因果、佛不能度化與佛法無緣之人、佛不能度盡眾生,所以不應對度人有執念。

首先,不能滅定業。白素貞跟許仙有緣份,是因為許仙前世救助過白蛇,所以觀音指示白素貞去報恩、了結這一段塵緣。可見這段夫妻姻緣是前世注定、領導批准,法海安能干涉?

其次,不能度無緣。白素貞跟許仙感情和諧,跟法海素無瓜葛,也沒要找他婚姻諮商,但他偏要無端介入人家家庭,非要弄得家破人散、水漫金山,豈非大大的不該?

最後,不能盡生界。度人是好事,但法海對度人太執著,滿心要降伏蛇妖,渾然不顧是福是禍,反而入了魔障。

綜上所述,法海身為佛門中人,所作所為當然該用佛理來定奪是非,奈何他明知故犯、「強不能以為能」,這不但妨害人家家庭、危及金山百姓,也有礙自己的修行,有百害而無一利。

這反方立意新奇、有理有據,已經是一絕了,誰知正方更奇!

正一開篇就娓娓道來:該不該,在不同情境下有不同標準,政治上的該不該,是看功利計算;藝術上的該不該,是看審美需要......我一聽就察覺有異,正方顯然「來路不正」。待正方闡明:今天探討法海和白素貞的恩怨,這是文學作品,所以該不該拆散,是看文學價值之高低──

我一聽,整個人猛然頹倒椅背,妙!絕妙!妙絕人寰!從來只看過從二維(文學)拓展到三維(現實)的,何曾見過從三維進化成二維!馮夢龍腦開大洞、不過乃爾!這得抽多少大麻才想出這立論啊!

那為什麼拆散的文學價值更高呢?因為法海代表了保守、禮教,訴求安全穩定,也難免失之僵固迂腐;而白素貞象徵了自由、愛情,一方面純真浪漫,一方面放肆危險。法海與白素貞的鬥法,充分體現了兩種價值之間的抗衡,能讓我們辯證地理解價值的高貴與卑劣。

反方對此施以猛烈的打擊:如果是為了文學價值,求衝突、求刺激,那幹嘛不寫法海支持白素貞?得道高僧祝福人妖戀!即在今日,這也是驚世駭俗的壯舉吧!是不是文學價值也很高?青菜蘿蔔各有所愛,文學偏好言人人殊,安敢說原著的寫法,文學價值就最高呢?

正方這時候作者上身、大顯威能:兩種立場的激烈衝突,才產生了藝術的張力,讓我們同時看到了愛情的美好、愛情的可貴,以及愛情的危險、愛情的卑劣。如果法海支持白素貞,那價值相抗的結構就瓦解了,變成片面歌頌愛情、愛情萬能,流於膚淺。

這正如辯論。辯論的魅力,就來自於雙方竭盡全力置對方於死,從兩邊各執一偏的惡戰中,才深深地啟發了我們。如果場上只有正方自說自話,反方一聲不吭或徒然附和,那辯論又有什麼意義呢?

君不見普羅米修斯,盜火予人、「獲罪於天」,承受永恆的劫難,這才感動人心。如果天神根本就支持普羅米修斯,那感人的力量從何談起?細數文學經典,新國辯初賽A組談梁祝,全能賽第三場談郭靖、談楊過,書中最讓人著迷之處,不都是價值與價值的角力、人性與人性的戰爭嗎?

事實上,整場比賽雙方的死鬥,也正是正方立論的最佳寫照。我真信服了。

用辯論來詮釋人生、用辯論來詮釋文學、用辯論來詮釋辯論──就是這樣的比賽,讓我想起自己是多麼迷戀這條白蛇,連佛也不能度的孽緣。